跳窗逃跑的「裸體議員」

11月27日晚,在比利時布魯塞爾市中心,有25個裸男在一家名叫Le Détour的同志酒吧,無視防疫規定,舉行了一場派對。這場派對因為過於吵鬧,驚動了警察。

在警察進入請在場諸位都拿出身份證件時,有一位包里藏了毒品的參加者企圖爬窗通過排水管逃離。被警察抓住時,他滿手是血。他堅稱自己沒有吸食毒品,那他為何倉皇離開呢?

原來,他正是匈牙利大名鼎鼎的反同性戀政客József Szájer(約瑟夫·薩耶爾)。

恐同即深櫃?

薩耶爾生於1961年,是匈牙利保守黨「青年民主主義者聯盟」(Fidesz)的創始人之一,多年來一直堅定不移的反LGBT。

匈牙利憲法里那句「匈牙利將保護婚姻制度作為男人和女人的結合」的話,就是他所說。在他主導下,匈牙利政府在今年11月起草一項憲法修正案,在實質上禁止同性伴侶收養孩子。

那場同性派對組織者說,他每年都會在酒吧樓上的公寓組織幾次同性狂歡派對。關於約瑟夫的身份,派對的組織者並不知曉:「我不認識他……我們就喝一喝,聊一聊,就像在咖啡館里一樣。唯一的區別是,在此期間我們也做一做。大家都是成年人,一切都是在互相同意的條件下發生的。」

無獨有偶,在薩耶爾事件之後,立陶宛的一位反同政要格拉祖利斯,似乎也在眾目睽睽之下被「出櫃」了。

他曾經多次言辭激烈地表示過對LGBT群體的攻擊:「 我們的道德受到腐化的西方和歐盟的影響,讓他們來教我們該怎麼對待同性戀,這讓我感到羞恥。這幫同性戀就應該離開立陶宛,而不是反過來向我們提條件。」

但在12月2號立陶宛舉行的一場議會文化委員會的視頻會議上,原本以語音形式參會的格拉祖利斯,突然打開了攝像頭,有一位半裸男子出現在他旁邊。他迅速關掉了攝像頭,並佯裝無事,但消息不脛而走。

恐同即深櫃?

在第二天的采訪中,格拉祖利斯憤怒地否認了對於他是同性戀的懷疑,他說:「那人其實是我兒子,他在幫我修電腦!」但他隨後又改口稱,那是一直在騷擾、跟蹤他的記者安德柳斯·塔皮納斯(Andrius Tapinas)……

這些反同政要連連翻車,不禁引發一個靈魂拷問:假如連格拉祖利斯這樣的死硬派都可以是同性戀,那莫非真如俗話所說:「反同多深櫃」?

「最性感的議員」出櫃

反同人士出櫃的事件也在美國輪番上演。

2020年3月6日,38歲的美國前共和黨議員阿隆 · 肖克(Aaron Schock)在instagram上發文出櫃:

恐同即深櫃?

「我是同性戀。……那些認識我的人,和很多聽說過我的人,應該都不會驚訝。……我後悔浪費了時間,沒有早點這麼做。」

他在出櫃的9頁長文中,詳細回顧了自己的成長經歷,講述了宗教信仰、政治立場和議員身份對自己的影響。

在出櫃之前,肖克的Instagram上大部分都是西裝革履與總統、教皇和各種政界人士的合影。

恐同即深櫃?

在他擔任國會議員的八年間,肖克多次投票反對保護LGBT的方案,還反對LGBT人群服兵役(雖然他自己也曾在西點軍校訓練),和前面的約瑟夫一樣,他表示只支持男女間的婚姻。這也是他出櫃後,被大量LGBT人士抨擊虛偽的原因。

縱然如此,但就像他說的,人們對他的出櫃並不驚訝。

如果說,肖克當年在白宮野餐會上那身「gay爆了」的打扮和「花太多時間在健身房」的八塊腹肌尚可以說是網友捕風捉影。那麼更加實錘的是,他還屢次在同志酒吧被發現。

恐同即深櫃?

網上流傳著大量他和同性親密互動的照片和視頻。他在Coachella音樂節半裸和男子擁吻,手放在對方褲子裡。

恐同即深櫃?

隨後又被拍到在墨西哥給脫衣舞男褲子裡塞小費。

恐同即深櫃?

或許天性難以壓抑,他曾經大量關注過男性運動員和演員,又在被發現後設置了不可見。

出櫃之後的肖克,在自媒體上似乎放鬆了許多。他發布了更多展示身材的照片以及和同性友人的合影。

恐同即深櫃?

在反同8年,又退出政壇5年後,他終於接納了自己。

「同性戀矯正大師」

隨著社會的發展,同性戀早已洗清了「精神疾病」的污名,1973年《精神疾病診斷手冊》將它刪除,1990年5月17日,世界衛生組織又將同性戀從精神疾病分類中除名。

如今,我們們當然明白,同性戀和異性戀一樣,是一種自然的存在。很多媒體都號召大家不再恐同,更理性地認識同性戀以及多元性向人士。但是,厭惡甚至仇視同性戀者的群體依然沒有消失。

有同性戀恐懼的群體態度相當激進,他們對同性戀及其他性少數群體抱有強烈的負面情緒甚至攻擊(言語或肢體)傾向。

《斷背山》里Jack被殺死的悲劇,就是極端反同人士所為。

恐同即深櫃?

更荒誕的是,還有一些人認為同性戀是一精神病患、是一種人格缺陷,是可以被治療、被矯正的。在美國,這樣的「楊永信」和他們創辦的機構可不少。

前文提到的肖克,就在出櫃的長文提到,他會偶爾收到親戚發來「性向扭轉激素治療」的信息。

但是,就連這些矯正同性戀機構的領頭人,也在接二連三的出櫃。在2019年,就接連出現了兩位。

信仰摩門教(指耶穌基督後期聖徒教會)的David Matheson(大衛· 馬瑟森)就是其中一個,擁有穩定異性戀婚姻的他始終認為:「同性戀是一種能夠克服的障礙」,他曾經出版帶有強烈歧視意味的書Becoming a Whole Man(《成為一個真漢子》)。

恐同即深櫃?

但2019年的一天,他通過社交媒體公開表示,自己已經結束了和妻子34年的婚姻,在追求新的職業生涯和男朋友。

恐同即深櫃?

Matheson這樣寫道:「多年來,作為「直男」的我,和妻子享受著幸福美滿的婚姻。但在此期間,男人也同樣吸引著我。對男人強烈的渴求有時令我的婚姻陷入痛苦掙扎……我也意識到我想和一個男人保持親密關系,不必再遮遮掩掩。」

不過Matheson也表示,他拒絕對公眾和自己曾「矯正」過的客戶道歉。

另一位出櫃的美國同性戀治療中心創始人McKrae Game,則選擇了對自己作為「矯正大師」的生涯表達悔恨。

恐同即深櫃?

過去20年間,他通過創辦Hope for Wholeness治療中心,專門接納想要被掰直的同性戀者。這家位於南卡羅萊納州的中心使用了基於信仰的轉換療法,通過咨詢或接受布道的方式來抑制或消除一個人的LGBTQ取向。

他們認為同性戀以及同性吸引力是一種多因素綜合的結果,也是發育障礙,而個體可以通過耶穌基督的力量來治癒或改變。

其實,Game連自己的性取向都沒「矯正」過來。他的前半生一直在跟自己的性向進行並不成功的搏鬥。出生於浸禮會家庭(浸禮會是基督教新教主要宗派之一)的他,從小就喜歡偷偷穿姐姐的裙子。在學校時,還被同學嘲笑「娘娘腔」,稱他為「McGay」。

他掙扎在從小所信仰的宗教和天生的性向之間。

成年後,他和男性確立過戀愛關系,也曾混跡於同性戀群體。

但1993年, Game在參加基督徒討論會時,確定了自己「我想要去的地方是天堂,而不是地獄」。基督教不允許同性戀存在,他開始試圖扼殺同性對自己的吸引力。

1995年,Game通過教會和現任妻子結婚。妻子始終知道他的性取向,他也坦率承認自己在接受「治療」。

但這種嘗試終究失敗了,在婚姻存續期間,他並沒有放棄和男性保持親密關系。

終於,他在2019年宣布出櫃。諷刺的是,在他出櫃後,Hope for Wholeness機構仍然在繼續運營。

這些試圖用荒唐的手法「矯正」性取向的「治療師」自己都紛紛出櫃,不禁讓人好奇,那些接受過所謂治療的人們到底經歷了什麼樣的噩夢?

如今在英國組織反對「轉換療法」活動的Bisi Alimi(比西·阿利米),就曾經接受過轉換療法。

恐同即深櫃?

15歲時,出身基督教家庭Bisi對自己的同性戀傾向充滿恐懼和不安。為了幫助他「恢復健康」,他被家人和朋友送往「轉換療法」活動。

為了治療,他被關在黑暗的房間整整7天,禁食、祈禱、靠水和橄欖油維生。對虔誠的基督教信徒Bisi來說,他還被提醒,如果不能「治好」同性戀,他就一定會下地獄。

兩個療程後,痛苦的Bisi選擇了試圖自殺。

雖然幸運得救後,成功擺脫「轉換療法」的Bisi已經自己的同性愛人結婚,但內心的創傷無法根除,他說「我覺得自己被摧毀了。」

現在,德國已經針對這種治療頒布法令,禁止為18歲以下的未成年人提供治療,因為它會引發抑鬱,提高自殺風險。

恐同人士內心的沖突

為什麼會有同性戀表現激烈地反對和迫害自己的同類?

除了網友評論提到的,他們心中對其他同類能和真正愛的人在一起,存在「我不能,你憑什麼可以」的隱秘的不甘之外,恐同的同性戀群體之所以積極且極端的對同性傾向表示鄙視、抵制和反對,還有其他幾種類型的原因。

在同性戀恐同群體中,心理防禦機制是最基礎的原因之一,也是他們跟異性恐同群體最大的不同。

弗洛伊德曾經把壓抑看做一種防禦機制,這些同性戀人士不能接受自己的性向,所以為了防止或減少焦慮, 他們不僅壓制自己了自己的性取向,還要激烈反對同為同性取向的群體。

宗教信仰在西方世界的恐同群體中,也是重要的原因之一。恐同的當然不都是同性戀,其中一大部分都是信仰基督教的異性戀群體。出於對信仰的虔誠,同性戀基督徒內心的自我折磨想必非更加煎熬。在這種情況下,宗教信仰和心理防禦機制合二為一。

或許有不少人曾經真心想壓抑自己,就像前文提到的兩位矯正機構創始人,但長期的壓抑就像一根繞了太多圈的橡皮筋,越是禁錮,崩斷的可能性就越大。他們的出櫃成本,比起一般的同性戀者來說,想必要大得多。

從事的工作性質也影響了同性戀人士對待性向的態度,這也是為什麼頻頻有政客出櫃的原因,在其他行業或許並不需要對性向過分諱莫如深。如同前文的肖克,他身處保守黨派,代表的是保守人士的利益,如果選擇輕易出櫃,很可能仕途不保。

社會刻板印象也是部分同性戀選擇反同的原因之一。

基爾馬丁教授(Prof. Kilmartin)曾在《論男子氣概本身》(The masculine self)一書中提到,在現代社會中,很多男性和女性依然被禁錮在性別刻板印象中。同時,社會也對男性同性戀群體有著特定的偏見。他們常被認為是「娘娘腔」的,被貼上類似女性刻板印象的標簽。前面提到的Matheson就專門寫書強調「做真正的男子漢」。

搜狐新聞曾經引用過一個研究結果,為了確認「恐同即深櫃」是否真實存在,1996年,亞當斯(Adams)等研究者用問卷區分出了35名男性恐同者和29名男性非恐同者,讓他們分別觀看同性和異性色情影片,並在被試觀看影片時測量了陰莖的勃起程度。

結果發現,恐同者在觀看男同性戀影片時的勃起程度要大於非恐同者。研究者認為,這可以看作是一種「反向形成」(reaction formation)的表現,個體將同性戀傾向壓抑到潛意識中,反向採用更被社會接受的想法和行為,也就是恐懼和排斥同性戀。(研究結果源自搜狐)

2014年,《美國公共衛生雜志》(American Journal of Public Health)的研究報告指出,持有嚴重偏見的恐同者,平均壽命比輕度恐同者少2.5年。根據哈茲恩布勒博士主導的另一項研究,生活在嚴重恐同環境下的同性戀者和雙性戀者(LGB),預期壽命比輕度恐同環境下的LGBT群體平均減少12年。

或許可以把深櫃們恐同看做是一種嚴重的焦慮感,當內心的欲望越來越難以壓制,必須做點什麼,來消解沖突和掙扎。既然無法走出櫃子,不如污衊其他走出櫃子的人,讓更多人感到恐懼,也不敢走出去。

讓恐同的同性戀者承擔全部責任,或許並不公平,因為只有當整個社會更加包容、更加平等和自由,才會有更多在櫃子中被悶壞甚至搞破壞的人主動走出,成為真正的自己。